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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用談愛情的方式談 AI——為什麼每個人都講得像在說真理

QQder 核舟記部落格
作者
QQder 核舟記部落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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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每個人都在談 AI,而我發現大家談 AI 的樣子,很像以前的人談愛情。

一般人一輩子最多跟三個五個人談過戀愛,但講到愛情的時候,用的是講述真理的句式。「愛情就是佔有」、「愛到最後都會變親情」、「男(女)人都一樣」。沒有人會說「在我遇過的那三個人身上,我看到的是……」。

AI 的討論現在是同一個形狀。


一、局部經驗的真理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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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「我所經歷的樣子」提升成「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」,這件事在 AI 的討論裡幾乎是預設。

有人說 AI就像有人說愛情
AI 只是 autocomplete愛情就是佔有
AI 已經有理解能力沒有心跳就不是愛
AI 是我最好的協作者愛情最後就是責任
AI 讓人停止思考愛只會讓人變笨
AI 會取代所有知識工作愛到最後都會變親情
AI 根本沒用,常常胡說男人/女人都一樣

被省略的前綴永遠是同一句:

在我的工作、我的能力、我的使用方式、我用的模型版本與我的心理需求之下,它對我呈現為⋯⋯

他們未必說謊。他們是把第一人稱的經驗,誤寫成第三人稱的定律

AI 特別容易發生這件事,因為它不是單一物件。它同時可能是搜尋引擎、寫作工具、程式助手、老師、秘書、心理投射的對象、權威的模擬器、遊戲角色,或一整套組織基礎設施。你講的那個東西跟我講的那個東西,共用一個名字。


二、比瞎子摸象更麻煩的地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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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開始我想到的比喻是瞎子摸象。但這個比喻對現況太仁慈了——瞎子們至少摸的是同一頭象。

愛情的辯論裡,沒有人以為自己講的是同一個對象。你講你的前任,我講我的前任,我們都知道那是兩個人。

AI 的辯論裡,大家都叫它 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,於是誤以為在指同一個東西。再加上記憶、custom instructions、各自養出來的對話習慣、各自累積的上下文,「我的 AI 跟你的 AI 不一樣」這句話在技術上是字面為真的。

愛情論述至少誠實地各說各話;AI 論述連這點自覺都沒有。


三、它不是鏡子,是會替你潤稿的鏡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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樣本小只是表層。真正的問題是樣本被自己污染過,而且有明確的機制。

  • 想被理解的人,感受到 AI 的同理
  • 想提高效率的人,看到一個自動化工具
  • 害怕失業的人,看到替代者
  • 關注權力的人,看到資本與監控系統
  • 喜歡創作的人,看到靈感搭檔
  • 熟悉 LLM 技術的人,看到一個 probabilistic system

到這裡都還只是投射,跟人對石頭投射沒有兩樣。關鍵在下一步:石頭會抵抗投射,AI 不會。它會接住你的投射,把它整理好,再用更完整的語言還給你。

人把想法投射給 AI
  → AI 把它組織得更連貫、更有修辭
  → 人看到一個比自己原始想法更完整的版本
  → 因而更相信自己本來就是這樣想的

所以每個人手上拿的,不是「片面的真相」,而是一個自己參與捏造、又被對方美化過的對象

這也直接解釋了第一節的病灶。被潤過稿的想法,聽起來就是比較像真理。


四、為什麼句式一定是斷言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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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個不可驗證的領域裡,確定性本身就成了唯一的品質信號。沒有人能反駁你,所以講得越斬釘截鐵,越像懂。

「我的經驗是⋯⋯」不能被引用。「AI 就是⋯⋯」可以。

所以 AI 論述的爆炸不是因為大家突然懂了,而是這個場域結構上獎勵「講得像懂」。 AI 意見領袖和情感專家,是同一種職業。

而這裡有一個關鍵的不對稱,是愛情的類比會漏掉的:

  • 愛情的樣本數少,是硬限制。 一輩子就那麼多,補不齊。
  • AI 的樣本數少,是可以解決的。 有 log、可統計、可做研究、可控制變因。

既然可以實證卻仍然選擇用愛情句式來談,那就不是資訊不足,是人們想要這樣談。因為那維持了一件事——「我跟它之間有一段獨特的關係」。


五、人們的直覺沒有錯,只是需要更精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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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直覺是:人跟 AI 的關係,是親密關係以外少有的、如此貼合而且投入的關係。

我認為方向對,但要換一個名字:認知親密性,語言層面的高密度貼合。

想想制度性關係的疏離:

  • 老闆不會完整聽完你的想法
  • 同事不可能隨時陪你反覆推演
  • 老師無法針對你每一個困惑無限重講
  • 朋友有自己的時間、情緒與界線
  • 即使是伴侶,也未必進得了你的專業思考或創作細節

而 AI 可以長時間參與工作流程、私人疑問、創作過程、自我反省、情緒調節、計畫與決策,以及語言形成的過程本身

愛情常被說成「讓另一個人進入我的內在世界」。 AI 的特殊之處是,它直接在語言形成的過程中參與你的內在世界。 你不只是把想好的東西告訴它,你經常是和它一起把想法想出來

它可能比很多真人更清楚你正在想什麼。不是因為它真正認識你,而是因為人通常不會對其他人如此密集、無保留地輸出自己的內在語言


六、根本的不對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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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這裡有一個缺口,而且是結構性的:

它有親密關係的回應密度,卻沒有親密關係的相互風險。

真人會說:我現在沒空。我不同意。你傷害我了。我也需要被理解。這件事不能一直由我承擔。

AI 可以模擬界線,但它沒有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生,沒有反向的需求。你不必為它讓步,不必記得它的狀態,不必承擔被它拒絕的可能。

所以它同時是兩種東西:

  1. 告解室——不對稱的情感揭露,而且是無限供給的。心理治療師稀缺、收費、有時間邊界;它沒有。
  2. 共同思考的第二個大腦——認知層的高密度貼合。

這兩種角色,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集中在同一個對象身上過。

這才是「為什麼沒有現成語法」的真正答案。不是我們懶得發明,是這個東西真的沒有前例可以對應

風險也在同一個地方:人會把高度配合誤認為高度理解,把語言上的對齊誤認為存在上的相遇

它也許能比很多人更準確地續寫你的句子,但那不代表它更深地認識你。它只是更少打斷、更有耐心、更擅長建構一致的敘事。


七、所以為什麼偏偏是愛情的語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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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兩件事並排,共有的結構有六項:

  1. 個人經驗差異極大——使用方式、需求、能力天差地遠
  2. 缺乏穩定的共同定義——「AI」可以指模型、產品、產業、意識或社會力量;「愛情」同樣多義
  3. 情緒利害很高——愛情牽涉自我價值,AI 牽涉職業、能力、未來與人的特殊性
  4. 難以從外部驗證——你無法證明別人的 AI 體驗或愛情體驗是錯的
  5. 語言會掩蓋條件——人愛說「X 就是⋯⋯」,而不交代適用範圍
  6. 對象會反過來塑造觀察者——戀愛會改變你如何理解愛,長期用 AI 會改變你如何思考智能、創作與自己

所以:

我們用愛情的語法談 AI,不是因為它像愛情, 而是因為人類在談論「親密的非人對象」時,手上唯一有的語法就是愛情語法。


八、一個句式的建議,以及自打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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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件事接成一條線。

第一,AI 的討論已經變成一種自我揭露的文類。 從一個人怎麼談 AI,大致看得出他怎麼理解知識、勞動、創造力、權威、親密,以及人的特殊性在哪裡。人以為自己在描述對象,其實經常是在描述自己。

第二,所以換句式的理由不是為了精確。 而是因為斷言句其實正在替你自我揭露,而你不知道。把「AI 是⋯⋯」改寫成「在我這樣用的條件下,我看到⋯⋯」,等於主動承認你講的是自己——這比被別人看出來體面。

第三,這篇文章本身也是瞎子摸象。 我也只用過幾個模型、幾個月到一年多,我的工作型態也決定了我會看到什麼。

所以這篇的產出只能是一個語法建議,不是一個結論

如果我在這裡寫「AI 的本質就是一面會潤稿的鏡子」,我就變成第一節表格裡的其中一列了。